文史 2026-03-28 ChenReal

读《悲惨世界》(三)冉·阿让

《悲惨世界》的男一号冉·阿让先生呢?他算是哪一种悲惨?

当然,有人说冉·阿让一生的际遇也同样悲惨,这一点,我亦深表赞同。但我始终认为,他的悲惨,终究没有芳汀那般纯粹,那般无力——芳汀的悲惨是全程无救赎、无选择的沉沦,而冉·阿让的一生,却有着清晰的分野,悲与幸交织,最终挣脱了苦难的枷锁,活成了另一种模样。

事实上,冉·阿让的前半生,确实配得上“悲惨”二字,他的遭遇,更是当时无数底层人民的真实写照,窘迫而绝望,无从挣脱:

  • 自幼便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只能依靠姐姐拉扯长大,童年里没有温暖,只有无尽的窘迫与艰辛;
  • 命运的磨难接踵而至,姐夫早早离世,留下7个年幼的外甥,他与姐姐相依为命,扛起了抚养7个孩子的重担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,连温饱都成了奢望;
  • 为了给饿到濒临绝境的外甥们找一口吃的,他情急之下偷了一个面包,却因此被判入狱,服苦役5年;
  • 在狱中,对自由的渴望让他多次尝试越狱,可每一次被抓,换来的都是加刑,最终,5年的苦役变成了漫长的19年,他的青春,全部耗费在了冰冷的牢狱之中;
  • 19年牢狱期满,他终于重获自由,可社会却从未接纳过他,黄色的通行证像一个耻辱的烙印,走到哪里,都要承受旁人的歧视、冷眼与排挤,连一份安稳的生计都难以谋求,依旧被困在苦难的泥沼里。

但冉·阿让的幸运,恰恰在于他的后半生——命运给了他救赎的机会,让他得以挣脱悲惨的枷锁,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,这份幸运,早已盖过了残存的苦难:

  • 出狱后不久,他便遇到了改变自己后半生的大贵人——弗莱主教。主教以德报怨,在他走投无路、偷走主教的银器被抓回来时,不仅没有责罚他,反而谎称银器是自己送给冉·阿让的,还额外赠给他一对银烛台。正是这份善意,彻底感化了冉·阿让,让他从此有了信仰,有了灵魂,有了全新的生命。所谓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于冉·阿让而言,便是真正的重生;
  • 重生之后,他的人生彻底反转,他隐姓埋名,凭借自己的努力,从一无所有的苦役犯,一步步成为工厂主、富商,后来还当上了市长。他始终记得主教的教诲,乐善好施,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,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无数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身处底层的人;
  • 当然,作为全书的主人公,剧情难免会给他安排命中的克星,让他的人生多些波折与磨难——沙威,便是那个贯穿他后半生的“阴影”。沙威执着于追捕曾经的苦役犯,对冉·阿让紧追不舍,两人上演了一场长达几十年的“猫鼠游戏”;
  • 尽管沙威的追捕让他多次身陷险境,颠沛流离,但每一次,冉·阿让都能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善良化险为夷,从未被苦难彻底打垮;
  • 更难得的是,他还完成了对芳汀的承诺,将她的女儿珂赛特从泰纳迪夫妇的魔爪中拯救出来,收为自己的养女。此后的许多年,他与珂赛特相依为命,度过了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,这份温暖,是芳汀从未拥有过的慰藉;
  • 只是命运终究留有遗憾,珂赛特出嫁后,他与女婿马吕斯之间因种种误会,矛盾渐深,几乎闹到决裂的地步。珂赛特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光,这份光的“抽离”,让他郁郁寡欢,身体也日渐衰败,生命渐渐走向尽头;
  • 所幸,最后的结局是圆满的,所有的误会都得以解除,弥留之际,冉·阿让与珂赛特、马吕斯实现了和解,在亲人的陪伴与忏悔中,平静地离开了人世。这,便是雨果先生给冉·阿让一生画下的最温柔、最完美的句号。

所以,冉·阿让的悲惨,我们必须一分为二地看待。他的前半生,和芳汀一样,是纯粹的悲惨——在时代的大沼泽里,他无从选择,无法挣脱,只能被命运推着走,一点点沉沦,一点点被苦难吞没,那份无力感,与芳汀如出一辙。但他的后半生,因为有了信仰的支撑,有了善意的救赎,他拥有了选择的权利:他可以选择顺应自己的内心,坚守良知,哪怕会给自己带来麻烦,哪怕要放弃现有的荣华富贵,他也从未辜负自己的初心。

王阳明心学中所说的“致良知”,大抵就是冉·阿让后半生的境界吧。他不再被苦难裹挟,而是主动掌控自己的人生,坚守善良与正义,哪怕结局依旧有遗憾,也已然无关功利,无关得失。“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”,允许我套用王阳明临终前的这句话,送给这位可敬的冉·阿让先生——他的一生,虽有苦难,却终得救赎;虽有遗憾,却此生无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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